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喉咙,当鲜血喷涌出来时,唐门的主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没有人会知道,那面具的下面,有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武林中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却无人知道我是谁,因为我是唐门的主人,一个永远穿着白袍戴着苍白面具的神秘女人。
传说唐门的毒药可以杀人于无形,一粒在阳光中漂浮的尘埃,一张被风吹到你肩头的叶子,一朵散发香气的花儿都可能是你生命的终结者,唐门就代表着死神。
真正的毒药都是无形的,那就是人们的恐惧,只有让人乱了心毒药才能进入他们的心里。神秘与恐惧,永远是联系在一起的。因此我绝不会在人前摘下我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什么样的?年轻还是苍老?美丽如仙子还是丑恶如恶魔?没人知道。
可我知道……
我会在月色明亮的夜里,一个人赤着脚跑到山涧的树林里,在那儿,青草软软,覆着一片片的叶子;夜莺在树顶低低地叫,溪水闪着银色的月光,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响,除下身上一切饰物,没进清凉的溪水中,可以随心所欲地大笑唱歌。这一刻,世上只有我自己,一个在山涧沐浴的平凡女子。
我的生活一直波澜不惊,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他。
那个肩上背着一柄破烂的长剑,穿着一件同样破烂衣衫的少年。他站在那里,有点吃惊地望着湿淋淋的我。月光洒下来,林中飘着薄薄的雾,在月光下变成有形的丝网,将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我们对视了很久很久,在他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苍白,纤细而柔弱,像月下绽放的夜来香。那个影子真的是我么?
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对他说,我叫独孤凤,住在这附近的村庄。他信了,并且以为我不会武功,他给我看他肩上那柄破剑,告诉我说是他师傅临终前交给他的,他要凭着这柄剑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下:“没有人认识我,不过,总有一天,江湖上人人都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大声说着,脸上是深信不疑的神色。
他快活而单纯,生气勃勃,他笑得像个孩子,仿佛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缘。他在山林中舞剑,他的剑法甚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剑客还要好。可是一个剑客要出名,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年的每一天都有像他这样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踏入江湖,最真实的江湖。关于江湖的法则我早已明白,而他其实还不知道。
这天,他约了无双剑客。他是那么兴奋,将那把剑仔细地擦了又擦:“凤,等着我,我一定会赢的,我要把他的剑送给你!”他笑着对我说,那笑容我愿用世上所有一切留住。
傍晚时分,我站在出云的枫叶林中,等着他,然后我看见他的笑,我兴奋地跑上前去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他赢了,那把赢来的剑他转送给了我。他告诉我那个无双剑客是怎样在第一千招的时候露出了破绽,他又是怎样在那一刹那洞穿了他的咽喉。我微笑地聆听着,却没告诉他,是谁帮他解决了无双剑客埋伏在林中的帮手,而那个破绽的出现其实是一枚小小的绣花针。我抚摸着他送我的那柄剑。剑狭长,光滑而冰冷,在剑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暖暖的,还熨在我心里。
这一年,他打败了十位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给我带回了十柄剑。第二年的春天,他已经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
他仍然不知道我的身份。然而有一天,也就是他将第十一柄剑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天,我看见了他脸上的阴云。
“我要离开了。”他说,“去无泪城,那里有一个号称天下无敌的剑客,我要去挑战他。”
突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我望着他,他的眼神热切,像一团火,而在那一刹那我的手是冷的,冰凉。我想和你一起走,很想很想,想得心也会挣扎着疼。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是唐门的人,我是唐门的女主人。唐门的主人不能纵容自己的情感。就算她死一千遍,化了灰,变了尘,那灰尘上也烙着唐门的印记。
他松开手,眼中的那团火也随之熄灭了。
“再见。”他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开。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月亮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在身上,有一种彻骨地寒。而这时是初夏,山上的野玫瑰已经悄悄开了,散落着零星的红色。
他走了很久,一直一直没有他的音讯。我派出了门下打听他的消息,却只知道他失踪了。每个夜晚,我都会到林中等他,等月亮从树梢穿过,最终落下;等鸟儿在林中窃窃私语,逐渐归于宁静。风里还回荡着他快活的笑声,而他却再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远远地,我看见了一个人影,模糊却熟悉。我狂喜着跑过去。
他的脸色憔悴,笑容却依旧。那熟悉的、让我魂牵梦萦的笑容。我本该扑进他的怀中,用最缠绵最热烈的吻融化那笑容的,可就在这时,我见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微笑着的女子。
“她是叶儿我在决斗中受伤,是她救了我,她……答应跟我一起走。”他说。
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听起来却那么遥远,像是相隔了几个世纪。
那女子长相清秀却平常,脸上有羞怯的表情,眼中却有一种我从来都没有过的表情——幸福。那么纯粹那么简单幸福,在她看着他的时候。这样的延伸让那张平淡的脸发出一种让人心动的光芒。
我转头,无语,看花,花在落……
粉色的桃花静静地在风中舞,每一片都有一种风姿,翩然如蝶翼,美得让人不知所措。
那一晚,我第一次喝了酒。酒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入口时辣而刺激,然后,就像一团火,慢慢地烧下去,烧下去,好似五脏六腑都焚烧起来。我惊奇地发现,这原来就是我要寻的感觉。
他和叶儿决定成婚了。叶儿,叶儿……我千百遍地反复念着这个名。这名字是针,是毒,一针下去就有一针的疼痛,倘使世界上有一种连我也无法解的毒,那就是情毒。他可以慢慢地,在每个黄昏日落腐蚀你的心,噬咬你的灵魂,让你疼,战栗,沉沦……
我戴上面具。
她看上去很害怕。不论是谁,在满怀着幸福和羞怯试穿嫁衣繁荣时候,如果看见到一个白色影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都会觉得恐惧。何况他不在家,刚上了集市。看着她苍白的脸,打着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疲惫也很滑稽。
我,唐门的主人竟让一个如此平凡的女人击败了么?
毒,剧毒。
我安静地看着她,她发出可怕的呻吟,那张原本温柔文静的脸此刻早已扭曲,没有看到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出那种景象:每一处肌肉都扭曲着,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面游走成最不可思议的形状。她的眼睛望着我,睁得很大很大,眼中没有一丝的光亮,精细而透明,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那只蜻蜓,当它的头颅离开它的躯体时,它也是这样瞪着我。
你必须死。我看着她,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从躯体中游离的我站在云端看着两个女人:一个受害者正在垂死挣扎,另一个是凶手,白色衣服,白色面具,没有表情,然后那个挣扎的人抽搐了几下安静了,永远地安静了。而另一个从她身边走过,脚步轻如幽灵。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没了笑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很多。
“是唐门,是他们的人毒死了她!!我要去为她报仇!!”
我低下了头。野玫瑰的花瓣尽落,只剩下半枯的枝干还被我握在掌心。
我接到了他的挑战书,他要与我生死决斗。他一定会奇怪,为什么平素从不接受江湖人挑战的唐门主人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了他,就像他不知道那白色面具下隐藏的是一章他曾经那么熟悉的面孔一样。
我安静地站着。风卷起树叶,把它们带上半空又无情抛落它们,最终落叶归于泥土,已经是深秋了。
他拔剑,他的剑法的确精练许多,哪个来自不知名村庄的青年如今真成了一名剑客了,但他胜不了我,哪怕我不用毒。江湖上很少人知道唐门的剑法比它的毒更厉害。我可以杀死他,但我不会,永远不会。死在情人的剑下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喉咙,当鲜血喷涌出来时,唐门的主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没有人会知道,那面具的下面,有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鲜血喷涌。面具滑落……然后我在他诧异的惊恐中倒下,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他眼里的痛楚,绝望,后悔,以及深情……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抱起我,叫着我的名,我依稀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唤我凤儿,那是我很久都不曾熟悉的温柔,他的泪和着我的血汇聚在了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故意撞上我的剑?!!为什么故意寻死??为什么?”
“我认得你的眼睛。叶儿是我的妻,我只想为她报仇,但是为什么是你?你可知道……我…………我最爱的……是一个叫独孤凤的人。为什么唐门的主人会是你”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脸色惨白,他的神色痛苦不堪……他的眼神里竟有我一直想得到的温柔和深情……我看错了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想笑,可我的眼睛背叛了我,意识渐进模糊的时候我感觉脸上湿湿的。我知道,他会永远记得我,这一世不会再将我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
这样也许才是最完美的结局,也许他真的爱我,我无力去想了,忽然间觉得好冷,真的好冷……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风过耳:我听见他嘶哑着叫喊着求我活下来,我竟然笑着哭了……